第179章 妻子的担待-《我送红军到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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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东征做梦也没想到,当了军长以后,最让他头疼的不是打仗,是签字。

    每天早上七点,王德福准时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高的时候半尺,矮的时候也有一拳。等批示的、等签发的、等盖章的、等转呈的——各师的请赏单、补给申请、人事调动,军政部的训令、战区司令部的情报通报、地方政府的公函,还有报社的采访请求、商会的大会邀请、士绅的宴会请柬。堆在那里,像一座永远搬不完的山。

    他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签。

    一份、两份、十份、二十份。手酸了,甩一甩,继续签。他的字本来就不算好看,签多了,越来越潦草,“陈东征”三个字有时缩成一团,有时拉得像一条蛇。王德福站在旁边等着,签完一份拿走一份,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军座,您这签名,快认不出来了。”陈东征头也没抬。“认不出来正好,省得有人模仿。”

    王德福不敢再说了。

    批阅文件只是开头。最难缠的是那些不请自来的人。

    地方士绅来拜访,带着土特产,说“陈军长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陈东征推辞,他们硬塞。陈东征不收,他们不走。最后沈碧瑶出面,把礼物原封不动退回去,说“军座不收礼,这是规矩”。士绅们讪讪地走了,出门就嘀咕:“陈军长架子大。”商会代表来邀请参加庆典,说“陈军长是浙江的英雄,临安的骄傲,一定要赏光”。陈东征不想去,又不好直接拒绝,说“军务繁忙,实在走不开”。他们不肯罢休,说“那就改天,陈军长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什么时候办”。陈东征没辙了,沈碧瑶站出来说:“军座确实忙,我代表军座去。”商会代表面面相觑,不好说什么,走了。报社记者来采访,问金山卫、问富阳、问谷地围歼战,问陈东征的治军理念、抗战决心、对时局的看法。陈东征不想多说,又怕得罪记者,王德福愁眉苦脸地进来报告,沈碧瑶放下手里的文件走了出去。

    “军座在开军事会议,没时间接受采访。有什么问题,你们问我。我是军部情报处长,也是军座的妻子。”

    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提问。沈碧瑶对答如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漏。记者们满意地走了,第二天报纸上登出“陈军长夫人谈浙西抗战”,措辞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沈碧瑶拿着报纸走进陈东征办公室,放在他桌上。“看看吧。你以后不用见记者了。”

    陈东征拿起报纸看了一遍,放下。“你比我会当官。”

    沈碧瑶坐在他对面。“我不是当官。我是帮你挡事。你不喜欢应酬,我知道。从湘江边就知道。”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文件。沈碧瑶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茶杯和烟灰缸,动作很轻,不打扰他。

    他最怕的还是宴会。地方上的、部队里的、战区司令部的,隔三差五就有请柬送来。不去,说他不给面子;去了,坐立不安。他宁可蹲在军营里啃干粮,也不愿坐在酒桌上听人吹牛拍马。那些人举着酒杯,一口一个“陈军长英雄了得”,他端着酒杯,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人敬酒,他喝;喝完有人再敬,他再喝。他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敬他。他们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不信,那些人脸上的笑容,他一个都不认识。宴会结束,他回到军部,让王德福给他下一碗面。王德福端来面,他埋头吃,吃完洗碗,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把自己的判断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他能信的,那些酒桌上说的话,也一句都不值得记住。第二天一早还要批文件,还要见人,还要推辞。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沈碧瑶看在眼里,把军部情报处所有事务都揽了下来,还兼管了部分对外联络工作。以前需要陈东征亲自接见的客人,她先过一道——能推的推,到了非见不可的时候,她派人去请陈东征来露个面,说几句话,拍张照片,然后找个借口把人带走。客人们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走的时候还觉得陈军长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陈东征有一次站在二楼窗前,看到沈碧瑶在会客室里和几个地方士绅谈笑风生。她穿着一身军装,中校衔,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不急不慢,该笑的时候笑,不该笑的时候不笑。士绅们被她说得心服口服,临走时抱着拳说“陈夫人真是女中豪杰”。她笑着送走他们,转身上楼,推开陈东征办公室的门,把那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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