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倒数第几-《快活女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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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安静地黑了下去。但那句话——“知道了,妈”——还留在屏幕上方的聊天记录里,像一个调皮的孩子趴在墙头探头探脑地笑。他看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嘴大概是越来越欠了,但这种“欠”是只有对着谢飞云才会流露出来的东西——不是对白百合的恭敬,不是对方晴的警惕,不是对谢飞艳的依赖,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不设防的、更像他自己的状态。

    他喜欢这种状态。

    上午九点,曾小凡在白百合的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短会。议题是关于城东旧城改造项目的后续合作——腾跃地产那边提出了一些新的条件,需要白百合这边做出回应。

    “孙少杰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白百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他说他那天在宴会上跟你说的话,可能让你误会了。他说他没有恶意,只是‘善意的提醒’。”

    曾小凡挑了挑眉。“他这是在打补丁。怕我录音,或者怕我把他的话转述给调查组。”

    “你怎么看?”

    “他越是这样打补丁,越是说明他心里有鬼。”曾小凡靠在椅背上,“一个真正清白的人,不会在说完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之后,特意打电话来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他不需要解释,那句话怎么理解是别人的事,和他无关。他打电话解释,恰恰说明他很在意别人对那句话的理解,或者说,他很在意那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

    白百合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一种是收手,等风头过去。因为他发现警告没有用,继续施压反而会增加他自己的风险。另一种是升级手段,从口头警告变成实际行动。比如搞你的公司,搞方晴的调查,或者直接针对我。”

    “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曾小凡想了想。“取决于他觉得自己暴露了多少。如果他认为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不足以威胁到他,他会选择前者——收手,观望。如果他认为我们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让他陷入麻烦,他会选择后者——升级手段,铤而走险。”

    “你觉得他暴露了多少?”

    “目前暴露的,只是一个名字——远达商贸。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远达商贸和他之间的疑似关联。在他眼里,他暴露的可能更少,或者更多。我们不知道他掌握的信息和我们掌握的信息之间有多少重叠。”

    白百合沉默了片刻。

    “我会加强公司的安保,让法务团队做好准备。你那边继续按你的节奏走,不要因为他的小动作乱了阵脚。”

    “我不会。”

    “还有一件事。”白百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曾小凡面前。“省里的一个领导托人带话,说想见你。”

    曾小凡的眉头皱了起来。“见我?为什么?”

    “没明说。但大概率是和孙德茂案有关。这个领导和孙德茂没有交集,不应该是来说情的。但也不排除是来探口风的。”

    “您觉得我应该见吗?”

    白百合想了想。“见。但不要把话说死。多听,少说。不要承诺任何东西,也不要拒绝任何东西。”

    “好。”

    下午,曾小凡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号码显示是本地的,但他没有存过。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曾小凡?”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期的、无法缓解的疲惫感。

    “我是。您哪位?”

    “你不要问我是谁。我就问你一件事——方晓在那个康复中心,是不是被非法控制了?”

    曾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方晓。康复中心。非法控制。这三个信息同时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口中,说明这个人的信息层级很高,不是普通的路人或者吃瓜群众。

    “您是调查组的人?”他试探着问。

    “我问你问题,不是让你问我。”对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曾小凡深吸了一口气。“是。方晓是被非法控制的。她有清醒的意识,但被长期注射精神类药物,导致无法正常表达和行动。她的入院手续是伪造的,她的‘自愿’不是自愿。我有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证据发到这个邮箱。”对方说了一个邮箱地址,“不要问我是谁,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和我通过电话。”

    “等一下。您想做什么?您能做什么?”

    “能做该做的事。”

    电话挂断了。

    曾小凡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擂鼓。这个人是谁?是调查组的人?是更高层级的人?是方晴安排的内线?还是某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独立的力量?

    他给方晴打了电话,把整个过程告诉了她。

    方晴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邮箱地址,我知道是谁的。”她最终说。

    “谁?”

    “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人的级别,比孙德茂高得多。如果他愿意介入,方晓的案子就有希望了。”

    曾小凡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为什么要介入?他的动机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利益相关,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他能帮方晓脱离那个地狱,我不在乎他的动机。”方晴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东西,“曾小凡,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曾小凡闭上眼睛。

    他把那个邮箱地址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所有关于方晓的证据——康复中心的内部照片,方晓的入院记录和药物清单,方晴三年调查的文字记录,以及那份U盘数据残片中关于方晓编号的记录。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了一份简洁而有力的报告。报告的开头只有一句话——“方晓,女,现年二十九岁,于三年前被非法控制在省城阳光康复中心,至今未获自由。以下为相关证据。”

    他把报告发到了那个邮箱地址。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曾小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正好。

    他想起了昨天在候车大厅里吃三明治的自己。

    他想起了前天晚上在公园长椅上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

    他想起方晓坐在康复中心病床上一动不动、却在听到“姐姐”二字时眼皮微动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方晴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时声音里的脆弱。

    他想起神龙圣僧说的那句话——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他的力量够不够守护这些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用这力量做所有他能做的事。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这些人值得。

    乾坤镇狱·渡口

    周二的清晨,曾小凡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敲门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手机里——加密通讯软件的语音通话请求,屏幕上的灰色头像跳动了将近半分钟,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一分,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连路灯的光芒都被黑暗吞噬了大半,只剩下远处天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灰青色,像是黎明在做最后的挣扎。

    方晴打来的。

    “他联系我了。”方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本人,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的铁器表面,粗糙而疲惫,“马建民。他通过一个中间人给我的律师团队传话,说他愿意通过视频作证,但有几个条件。”

    曾小凡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靠上冰冷的墙壁,凉意透过睡衣的布料渗进皮肤,让他彻底清醒了。“什么条件?”

    “第一,他不出境,不回国。视频作证需要我们在澳大利亚找一个具有法律效力的公证机构,他可以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录制证词,证词的法律效力等同于法庭证言。第二,他的身份需要保密,证词中涉及他个人信息的部分要进行脱敏处理,不能在任何公开文件中出现他的真实姓名和相貌。第三,他妻子和女儿的安全必须得到保证——他要求我们提供一份由有关方面出具的、对他的家人不予追究的书面承诺。”

    曾小凡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这些条件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在逃人员在最大限度保全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能够提出的最理性的要求。他要的不是豁免,不是金钱,不是任何形式的特殊待遇。他要的只是不出境、不暴露身份、以及家人不受牵连。

    “这些条件能满足吗?”他问。

    “第一和第二条,技术上有难度,但不是做不到。澳大利亚有一些公证机构接受跨国视频见证的业务,我们可以委托当地的法律服务机构去对接,流程大概需要一到两周。第三条……”方晴顿了一下,“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他要求的‘有关方面’指的是谁?调查组?还是更高层?书面承诺这种东西在法律上没有意义,因为承诺可以被推翻,文件可以被替代。他要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种安全感。”

    “他想要一个信号。”曾小凡说。

    “对。一个‘我们不会动你的家人’的信号。这个信号谁给他?怎么给?给完之后他怎么确认这个信号是可信的?这些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曾小凡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世界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天际线上,那抹灰青色正在缓慢地扩大,像有人用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天幕上慢慢地晕染开来。

    “方小姐,你和马建民之间那个中间人,还能不能继续传话?”

    “应该可以。中间人是一个在悉尼的华人律师,和我的律师团队有过合作,不是直接受雇于我,可信度还可以。”

    “那你帮我传一句话给马建民——‘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管你手里有什么筹码。我只问你一句,你妻子和女儿最想要的是什么?是这几年你在外面替人扛雷换来的那些钱,还是你这个人?你自己想清楚。’”

    方晴沉默了几秒。“你觉得这些话能打动他?”

    “他如果只是为了钱,不会在妻子女儿已经安全出国之后还和她们保持联系。一个只在乎钱的人,会把家人当成用完即弃的工具,而不是在逃亡途中还要反复确认她们安好的牵挂。他同意谈,说明他心里有一个天平——一边是家人的安全,一边是自己的自由。他现在觉得这两样东西是冲突的,所以摇摆不定。我们要让他相信,这两样东西不冲突。他的家人不会因为他回来受到牵连,而他的自由——坦白说,他不可能全身而退,但主动配合和被动抓捕之间,法律评价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我让人去传话。”方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另外,你发给那个邮箱的证据,有回音了。”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回音?”

    “今天凌晨,我的人监测到省城阳光康复中心被突击检查。时间是凌晨两点。带队的人级别不低,直接出示了搜查令,康复中心的负责人被当场控制,所有病历、药物登记表、入院记录被全部封存带走。方晓——被连夜转移到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殊病房,由专人看护,外人不得接触。”

    曾小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那突如其来的、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波动。

    方晓。那个被困了三年的女孩,那个在药物的囚笼中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黎明的女孩。她在那个灰白色的房间里坐了多少个日夜?她在那些药物的控制下失去了多少次清醒的意识?她在听到“姐姐”两个字时眼角的那一下微动,是她最后的求救,也是她最后的倔强。而此刻,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方小姐,你妹妹……她自由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曾小凡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又等了几秒,才听到方晴的声音。她没有哭,但声音里的哽咽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湍急的河流上,表面的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我知道。我刚刚接到医院的电话了。她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药物的副作用,肝功能受损严重,神经系统也有不可逆的损伤。但她的意识……她说她能认出我了。”

    方晴终于没有忍住。

    她把手机拿远了,但曾小凡还是听到了那压抑的、破碎的、像瓷器从高处坠落时的声响,不是一声,是一连串持续的、无法遏制的崩溃。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让那些哭声穿过几百公里的电缆和无线信号,落在他凌晨五点的房间里,落在窗边那片还没有被阳光照到的阴影中。

    方晴哭了大概有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她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沙哑但稳定:“曾小凡,谢谢你。没有你提供的那些证据,方晓不会这么快被救出来。我的三年调查,比不上你的一封邮件。”

    “不是我的功劳。”曾小凡的声音很轻,“是那个打电话的人。是他的级别和能力决定了这件事能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发生。我只是把证据递到了对的人手里。”

    “不管怎么说,方晓出来了。”方晴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我要把剩下的证据全部放出去。那些名单,那些编号,那些记录——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孙德茂和他的同伙到底干了些什么。”

    “再等一等。”曾小凡说。

    “等什么?我等了三年了。”

    “等马建民的证词。他的证词如果能把孙德茂背后的人牵扯出来,你的证据就可以和证词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杀伤力会更大。现在放出去,只是一些零散的信息碎片,容易被各方解读和消解。等证词到了,再用你的证据去一一印证,那就不是‘有人说’或者‘有人说’,而是‘多方独立信源交叉印证’——在舆论场上的分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方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和自己做一个艰难的交易。

    “好。我再等一等。”

    挂断电话之后,曾小凡在窗边站了很久。

    天际线上那抹灰青已经变成了浅金,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把光铺在城市的上空,像有人在天空的背面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整座城市像一块被切割好的、正在被光线逐一照亮的水晶。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那个凌晨打来电话的陌生人,那个说出了方晓被非法控制的事实、要走了证据、然后在一个晚上之内完成了从突击检查到转移病人全流程的神秘人——他是谁?他不可能是调查组的普通成员,因为调查组没有权力直接对一个民营康复中心进行突击检查。那需要更高层级的授权,需要跨部门的协调,需要有人在深夜里签下一份份文件、打出一通通电话、调动一支支力量。能做到这些的人,在这个城市里不会超过十个。

    而其中九个,都和孙德茂案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曾小凡把这个问题暂时放进了脑子里的“待解之谜”文件夹。不是不想知道答案,而是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方晓获救了,这是他最大的欣慰。至于救她的人是谁、动机是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会在合适的时候自己浮出水面。

    周二上午,曾小凡在白百合的安排下,见了那位省里来的领导。

    见面地点在市政府旁边的一家宾馆,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而是一栋灰白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市政府招待所”几个字,字体是那种八十年代流行的宋体,笔画方正,规规矩矩,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大堂不大,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有些发白。前台的大姐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正在低头织毛衣,看到有人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继续低头戳她的毛线针。

    白百合没有陪同。她说“这种场合,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人多了反而不好”。曾小凡理解她的意思。这种见面不是商务会谈,不是社交应酬,而是一种微妙的、介于公和私之间的信息交换。多一个人在场,就多一份信息的不可控。

    领导姓孟,五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灰白,梳着整齐的分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脸型方正,下颌线清晰,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两颗被擦亮的黑色玛瑙。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浮。

    他示意曾小凡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小曾,我时间不多,咱们长话短说。”孟领导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大厅里说话,每一个字都有回响。“孙德茂的案子,省里很重视。专项调查组的工作也在按计划推进。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汇报案情的。”

    曾小凡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孟领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曾小凡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没有公职身份,不是受害者家属,没有商业利益驱动。你从一个普通的公司员工变成这个案子的核心推动者,中间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个转变,不太符合常理。”

    曾小凡迎着他的目光。

    他看着孟领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某种他暂时还无法判断性质的、更深层的东西。他可以选择说一个漂亮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我心中正义”“因为我看不惯弱者被欺负”——但那些话在孟领导这种级别的人面前,和空气没有区别。他听过的漂亮话比曾小凡吃过的盐还多,任何一句带有表演性质的回答都会被他在零点几秒内看穿。

    “因为有人死了。”曾小凡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死在一个废弃厂房的地面上,原因是她看到了一些她不该看到的东西。她死之前给她最好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说‘如果我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我觉得她的这个请求,应该有人回应。”

    孟领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这些?”

    “就这些。”

    沉默。茶几上的茶杯冒着细细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上升,变淡,消失。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一跳都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过无人注意的时间。

    “你是个实在人。”孟领导最终说,语气里的那些审视和距离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人”的温度,“我就是想看看,一个没有公职身份、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没有任何体制内资源支撑的年轻人,到底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现在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曾小凡站起身,没有追问“您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问“您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什么角色”,没有问“您对马建民的证词怎么看”。他只是在离开之前,回头看了孟领导一眼。

    孟领导正端着茶杯,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在某一瞬间,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细小的动作里带着一丝疲惫,那不是一个手握权柄的人在审视下属时会有的表情,而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一件沉重的事情时,本能的、短暂的松懈。曾小凡记下了这个细节。

    走出宾馆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白百合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她坐在驾驶座上,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上车。”她说。

    曾小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白百合发动车子,驶出了宾馆的停车场。

    “孟领导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问了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人死了。”

    白百合从墨镜后面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

    白百合没有再问。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在午后的阳光下向着市中心的方向行驶。曾小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眼皮上泛起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船上,船已经驶离了码头,但还没有看到彼岸。四周是茫茫的水面,看不到边界,也看不到方向。他能做的只有稳住船身,继续划桨,相信水域的尽头一定有陆地。

    周三。

    马建民的回复来了。

    不是通过方晴的中间人渠道,而是通过加密通讯软件——王秀兰的账号直接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曾小凡没有急着点开,先把笔记本电脑的录音功能打开,然后才按下播放键。

    马建民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概是因为在电话里听不出岁月的痕迹,只听得出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两天、一两个月的疲惫,而是被漫长的、无处可逃的逃亡生活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刻进了骨头里的疲惫。“曾小凡,我是马建民。我老婆把你的话转给我了。你说得对,我老婆女儿最想要的不是我挣的那些钱,是我这个人。我跑出来这么久,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女孩的脸。我没有杀过人,但我的手不干净。我知道。我想了很久,想通了——我不可能跑一辈子。就算跑到天涯海角,该还的债还是要还。你的条件我同意。我同意视频作证。你让人来安排吧。但我有一个条件——作证之后,我要自首。不是在国内自首,是在澳大利亚自首。我会通过律师联系澳大利亚联邦警察,主动交代我在德茂爱心基金会期间参与的所有违法活动,并申请以‘自愿遣返’的方式回国接受审判。这是我能想到的、对我老婆女儿影响最小的方式。如果你能帮我促成这件事,我会在证词中把所有我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孙德茂的,还有孙德茂背后那些人的。”

    曾小凡把这段录音反复听了三遍。

    马建民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稳,没有声泪俱下,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他说“我想通了”的时候,语气和说“我跑出来这么久”时几乎没有区别——同样的低沉,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但曾小凡在那层平静的底下,听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接受”的情绪——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患了不治之症,在经历了愤怒、否认、挣扎之后,终于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不是认命,是接受。接受自己做过的事,接受将要到来的后果,接受命运在最后的审判席上给他留下的那个位置。

    他给方晴打了电话,把录音转发给了她。

    方晴听完之后,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觉得能通过这种操作不被引渡回国?”她最终问。

    “不是‘觉得’,是‘希望’。他知道法律上的可能性不大,但这是他能为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尝试一次。哪怕最后还是要被引渡回去,至少他可以告诉他的老婆女儿,‘我试过了’。”

    “他这次是真的想通了。”

    “也许吧。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想通,他的证词我们都需要。”

    方晴没有反驳。“我让律师团队去对接澳大利亚那边的手续。最快的话,视频作证的程序能在十天内启动。”

    “马建民自首的事情呢?”

    “那个不是我能决定的。需要和调查组沟通,需要和司法部门协调,甚至可能需要更高层级的批准。我可以把马建民的要求转达给孟领导——那个给你打电话的陌生人。他既然能在凌晨两点对康复中心动手,说明他有这个级别和能力处理跨国的司法协作问题。”

    “那就转达给他。”

    “你不怕他拒绝?”

    “他不会拒绝。”曾小凡的声音很笃定,“他既然出手救了方晓,说明他不是那种对这种事袖手旁观的人。马建民的自首要求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需要帮忙的请求,而是一个可以操作的方案。操作得好,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就完整了,主犯从犯全部到位,没有任何漏洞。”

    “你对他的信心从哪里来的?”

    “从方晓被救出来的那一刻来的。”

    周四,曾小凡在公寓里整整待了一天。

    他没有出门,没有见任何人,甚至连窗帘都没有拉开。他从早上开始就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一页一页地翻看方晴发来的最新版案件材料汇编。这份汇编已经有将近三百页了,包含了从最初的比对表到最近的康复中心突击检查报告在内的所有关键证据,按照时间顺序和逻辑关联分成了十几个章节,每一个章节都有详细的背景说明和证据索引。

    他看得非常慢,每一页都要反复读好几遍,确保自己不会遗漏任何一个可能成为日后关键节点的细节。林小雨的失踪时间,马建民辞职的时间,方晓被转移到康复中心的时间,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的注册时间和注销时间,远达商贸承接腾跃地产分包工程的时间和金额,孙少杰在城东旧城改造项目中的角色和收益——这些时间点和数据在他脑子里逐渐连成了一条线,一条从起点到终点脉络清晰的链条。

    链条的一端是孙德茂退休前主导规划的那片城东土地。

    链条的另一端是腾跃地产在那片土地上开发的那座商业综合体。

    链条的中段,是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资金、远达商贸的空壳公司、以及一笔笔经过多层转账后最终消失在离岸账户中的钱。

    这不是一两条线索的简单串联,这是几十条线索相互交织、相互印证的一张网。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有迹可循,每一个人的关系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旁证材料。

    周五,谢飞艳打来了电话。

    “你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见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抱怨,但抱怨底下是掩饰不住的关心,“上次你说借住我那套房子,住了一晚就没影了,我问小云你后来住哪儿了,她也不告诉我。”

    “艳姐,我最近事情比较多,等忙完这阵子请你吃饭赔罪。”

    “赔罪就不用了,你平安就行。”谢飞艳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我问你一个事,你别骗我。”

    “什么事?”

    “孙德茂那个案子,你是不是在查?”

    曾小凡犹豫了一下。“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看到不平事就坐不住,跟个正义超人似的。”谢飞艳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担心,“但你得小心。孙德茂那种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后面有一整个利益链条。你动了链条上最粗的那一环,整条链都会震动。”

    “艳姐,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以为我这个小公司是怎么做起来的?在这个城市做生意快十年了,什么圈子都接触过一点。孙德茂的名字我听过,他那套把戏我也隐约知道一些,只是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去碰。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胆量,姐为你骄傲。但骄傲归骄傲,担心归担心。”谢飞艳深吸了一口气,“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曾小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答应你。”

    挂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谢飞艳的这句话——“活着回来”——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那片被各种情绪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悄悄地生了根。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谢飞艳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说“你就是曾小凡?谢总跟我说过你,说你很能打”。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好惹——精明,强势,眼里不揉沙子。后来他慢慢发现,“精明”和“强势”只是她的外壳,是她在商场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穿了多年的一副铠甲。铠甲里面是一个会在冬天给他煮姜汤的女人、一个会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帮他收快递的女人、一个会在他说“艳姐我没事”的时候假装相信了他的女人。

    周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曾小凡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本市的一个居民小区,没有留寄件人姓名。快递不大,是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摇晃时能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碰撞。他先仔细检查了快递单和包装——没有被拆封过的痕迹,没有可疑的粉末或液体渗出。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胶带,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最上面压着一张白纸,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像是书写的人手在微微发抖。

    “这些东西我藏了两年。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现在给你。希望你能用它们做比我更有用的事。”

    没有署名。

    曾小凡拿起那沓文件,开始翻阅。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名单,列出了十一个人的姓名、职务和他们在孙德茂案中扮演的角色。这些人里有政府官员,有企业高管,有中间人,有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甚至还有一个是媒体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备注,说明了这个人和孙德茂之间的关联方式——有的是直接收受过贿赂,有的是通过亲属或白手套间接参与利益输送,有的是利用自己的职务便利为孙德茂的基金会提供过各种形式的庇护和便利。

    第二页开始是具体的证据材料。有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有电子邮件往来记录的截图,有会议纪要的扫描件,有几份合同的复印件——合同的一方是德茂爱心基金会,另一方是名单上那些人所代表的公司或个人。每一项证据都有日期和金额,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跨度很大但流向清晰,像一张精心绘制的流向图,每一条河流的源头和入海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曾小凡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越来越紧。

    他不知道这份文件是谁寄来的。也许是名单上的某个人——那个说“带进棺材里”的人,大概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在某个时刻保留了这些证据,不是为了揭发,而是为了自保。也许是这些人中的某一个,在孙德茂落网之后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决定在船沉之前跳船逃生,用证据换取从轻处理的机会。也许是马建民安排的人——他在逃亡之前留下了另一份备份,通过某个他不知道的渠道寄到了他手中。也许是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文件本身。每一页都是真实的、可验证的、足以作为法庭证据的材料。不是推测,不是传闻,不是“有人告诉我”。是白纸黑字,是数字和签名,是时间的戳记和账户的流水。

    曾小凡用手机给每一页文件拍了照,存进了加密云盘。然后把原件重新放回纸箱,用胶带封好,锁进了衣柜的抽屉里,和名单的调查材料放在一起。

    他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内容太重要了,不能在电话里说。我需要当面给你看。”

    方晴的回复几乎是以秒为单位的:“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周日,下午两点。上次和方晴见面的那家日料店,同一个包间,同一个厨师。

    方晴比曾小凡先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有些发白。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也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美瞳或眼线放大的亮,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的那种光芒。方晓获救后,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种被仇恨和执念压了三年的、沉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东西,终于从她肩上卸下来了一部分。她依然是那个冷静、缜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方晴,但她身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松弛感。不是松懈,不是懈怠,而是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不再害怕任何结果”的从容。

    曾小凡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把文件一页一页地拿出来,按照顺序排列在方晴面前。

    方晴没有立刻翻阅。她先看的是最上面那张手写的名单。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曾小凡注意到她拿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份名单上的十一个人,我认识其中九个。”方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这九个人,我在过去三年的调查中都和他们打过交道。有的是正面接触过,有的是侧面了解过。他们中有三个人曾经是我的合作伙伴,在我开始调查孙德茂之后,和我断绝了所有往来。”

    她翻开第二页,开始看那些具体的证据材料。每一页她都看得很慢,有时会用手指在某个数字上点一下,有时会停下来思考几秒。包间里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厨师在操作台后切菜的细微声响。

    方晴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把材料整齐地放回桌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曾小凡。

    “这份东西是谁寄的?”

    “不知道。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我查过了,是一个居民小区,没有具体的门牌号,寄件人姓名和联系电话都是空白的。快递站的监控我还没来得及调,但大概率是一个临时寄件的路人,被人委托代寄的。”

    “你觉得可信度有多高?”

    “我初步验证了其中几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和方晴的人之前从银行调取的部分记录能够对上。那些记录中涉及到的一些账户持有人的姓名、开户行和账号信息,和名单上的人是吻合的。所以至少这几份材料是真实的。其他的我还没有验证,但从证据的呈现方式来看,不像伪造的。伪造一份证据不难,难的是伪造几十份证据并且让它们之间的所有逻辑关系都能自洽。”

    方晴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这个人隐藏了两年。他知道真相,手握证据,但选择了沉默。他不信任任何人,不相信正义会到来,不愿意冒险去揭露。他宁愿把证据带进棺材里,也不愿意在活着的时候惹上麻烦。但现在——孙德茂落网了,方晓被救出来了,调查组成立了,媒体跟进报道了,舆论沸腾了。他看到了一线希望,所以他把证据拿出来了。不是因为他变勇敢了,而是因为他觉得‘现在有可能成功了’。这种人,才是最真实的。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压倒了大半辈子、在最后关头终于鼓起了一点勇气的普通人。”

    曾小凡看着她。“方小姐,你对人性的洞察比我深。”

    方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容,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三年。三年时间,我见过太多人了。有为了钱出卖灵魂的,有为了自保出卖朋友的,有为了利益出卖原则的,有为了生存出卖尊严的。也见过几个——不多,就几个——在所有人都选择明哲保身的时候,站出来说了一句真话。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是因为和我有利益关系、也不是因为被我拿住了把柄、纯粹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应该做’而站出来的人。”

    “方小姐,你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曾小凡把那沓文件从桌上收起来,重新放回纸箱。箱子比来时轻了一些——不是重量变了,是那些纸上的字迹、数字和签名,已经从他的眼睛里流进了他的脑子里,变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

    “方小姐,下一步怎么走?”

    方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两件事同时推进。第一,让马建民的视频作证程序尽快启动。他的证词是我们目前最缺的那块拼图,没有他的亲口指认,孙德茂案中‘幕后操纵’的部分就永远是‘猜测’,而不是‘定论’。第二,这份新的证据,我会交给孟领导。”

    “你要把寄件人的信息告诉他吗?”

    “不。寄件人是谁不重要,证据本身才是关键。孟领导如果问,我就说‘来自匿名渠道’。他如果真想查,他查得到,但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负责把证据递到对的人手里,不负责解释证据的来源。”

    方晴的处事逻辑一如既往地锋利——做完自己该做的部分,然后把手伸到围栏外面,静静等着别人接住那颗她扔过去的球。

    周日晚上的风很大。

    曾小凡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明灭。万家灯火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星海。远处的高楼上,航空警示灯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红色的光芒,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夜航的飞鸟才能读懂的信号。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柔软,温暖。角落里绣着的那个“F”字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了太多次,绣线的纹路已经不像刚收到时那么清晰了,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磨出了毛边。但他觉得这样的围巾更好看了——不是崭新的、带着吊牌的那种好看,而是被使用过、被抚摸过、被一针一线地融入了人的体温和气息之后的那种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

    谢飞云发来一条消息:“围巾戴了吗?”

    曾小凡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围巾,拍了一张自拍发过去。照片里的他站在窗前,身后是万家灯火,脖子上绕着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笑意。

    谢飞云发来一个满意的大拇指表情。

    又发了一条:“我今天在商场看到一件和你那件很像的羽绒服,女款的。你说我要不要买?”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买。冬天还没过完。”

    “那你要不要看看?”

    “看什么?”

    “看我穿上的样子。”

    曾小凡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下次见面。穿给我看。”

    谢飞云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是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两个字:“好呀。”

    “好呀”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一个微小的标点符号变化,泄露了她的整个心路历程——从害羞到期待,从期待到雀跃,从雀跃到忍不住要告诉全世界。但她只告诉了一个人。

    曾小凡看着那两个字和一个感叹号,笑了。

    窗外狂风呼啸,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天边的云层被风推着跑,月亮的轮廓在云层的缝隙中时隐时现,像一只时而睁大、时而眯起的眼睛。他的手放在围巾上,指尖感受着羊绒的柔软和温暖。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马建民的证词程序,新证据的转交,和孟领导那边可能的再次沟通,白百合公司的商务谈判,孙少杰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步动作。每一条战线都需要他保持清醒和冷静。

    但今晚,他选择让自己松弛片刻。不是松懈,不是懈怠,而是一口气游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扶着喘口气的浮木。浮木不大,不一定能把他带到岸边,但至少能让他不至于沉下去。这块浮木叫“谢飞云”。它很轻,很小,看起来随时可能被风浪掀翻。但它浮在水面上,稳稳地,坚定地,像是在说——你可以靠着我休息一会儿,没关系。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风渐渐小了,直到云层散开,露出满天清冷的星光。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越来越多人进入梦乡。而他站在星光下,围巾贴着脖颈,手机握在手心,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也许刚刚关上灯准备睡觉,也许正在看着他发过去的自拍发呆,也许和他一样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星空。

    他想给她发一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晚安,飞云。”

    对面没有回复。但他知道她看到了。因为他看到那个“好呀”上面,她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绿点——在线状态。她在线,在看他发来的消息,在反复读那几个字,在犹豫要不要回复。

    最后她没有回复文字,只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小小的,弯弯的,像她笑起来的眼睛。

    曾小凡把那个表情保存了下来。不是截屏,是在心里保存——存在那个只有谢飞云一个人有钥匙的房间里。门关着,钥匙在她手里。她说想看的时候,曾小凡会把门打开,让她进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没有月光,窗帘拉得太严实了。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片什么也看不到的虚空,觉得那里有一种不属于视觉的、更接近于感觉的东西在缓慢地流淌。像是河。不是他见过的那条河,而是他想象中应该存在的一条河——宽阔,平静,水面上没有波浪,水底下也没有暗流。他在那条河上划着一艘小船,没有桨,没有帆,不知道要划向哪里,但他不着急。因为河面上洒满了星光,星光映在水里,像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那条路的尽头,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安静的、不需要再战斗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相信它存在。

    乾坤镇狱·破晓

    周一,凌晨四点。

    曾小凡从梦中醒来,身边空无一人,但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谢飞云凌晨两点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他点开,是她在试衣间里拍的,穿着那件和他同款的女装羽绒服,黑色的,中长款,领口有一圈毛茸茸的领子,衬得她的脸小小的、白白的。她对着镜子举着手机,表情有些羞涩,抿着嘴,眼睛弯弯的,像一弯下弦月。镜子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用柔光滤镜处理过的老照片。

    曾小凡看了很久。凌晨四点的清醒里,那张照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他在黑暗中笑了笑,回复:“好看。买了。”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残存的温度中重新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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